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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-2008

我的母亲

(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)

 

很久以来,我很想写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。提笔方觉困难,因为有太多的事应该写。有人说,一个人是历史的缩影,也是一本书。我的母亲确实是一本精彩动人的书。

 

1938年,我的母亲生于河北省石家庄市郊区,今年她整整七十岁。那时,正好是太平洋战争打响,日本侵略中国的初期。我母亲的父亲,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或姥爷,是个读过书的人。听说,姥爷难过得三天三夜不吃不喝。他是个有理想和有志气的有为青年,对日本人在中国的暴行愤恨不已。到后来,他竟然不辞而别,离家去参军抗日。临行前,他只留下一封书信。那一年是1938年,他年仅18岁,而我的母亲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。为了报效祖国,他别离妻儿老小,甘愿抛头颅洒热血。这一别,就再也无音信,直到四年后家人才从他的战友口中得知那离别已成为永别。

 

1941年,已是连指导员的姥爷在与日本人的一场战役中身受重伤,英勇牺牲在战场。临终前,他告诉并托付身边的战友到他的家乡寻找亲人,他提到了妻子和女儿。不知他那时提到女儿,是否歉疚从女儿出生都没有好好照顾她。再来说姥姥,姥爷参军时,他们才结婚一年多。自从姥爷不辞而别,姥姥就一个人承担起扶养女儿的重担。那时的土匪很猖狂,他们听说姥爷去打日本,就来家里骚扰,抓走姥姥当绑票。后来,她虽然被放回,但已被打得遍体鳞伤。病痛与惊吓夺走了她20几岁年轻的生命。我的母亲年仅4岁就成了失去双亲的孤儿。可怜的她只有依靠亲友抚养,虽然没有挨冻受饿,也是饱尝世间的冷暖。她对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印象,虽然知道他已经牺牲,却幻想他会突然出现在面前。对自己的母亲,她也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,渴望母爱充满了她幼小的心灵。在那些艰苦的岁月中,她无数次在夜间呼唤妈妈爸爸,特别是生病和痛苦时多盼望他们能回到她的身边。这就是母亲的童年。艰难的岁月造就出她坚强的性格。

 

1950年,12岁的母亲随着她的姑姑来到北京开始了她的求学生涯。她天资聪颖,学业优秀,中学考取了北京大学附中。1958年,高中毕业,她又考入有名的“八大学院”之一的北京钢铁学院,也就是现在的北京科技大学。当时是“大炼钢铁”的年代,能考上这所高校的都是尖子学生。母亲的专业是金属物理,从小她的强项就是数学和物理。多年后,她还辅导过我和哥哥的作业,甚至在别人的家长(也是工程师)都被难倒的高中习题,她也能推导出答案。这些是后话。母亲不仅理工科优秀,还善于音乐,尤其是唱歌。她从小就乐感和音色极好,曾参加过儿童合唱团在电台的演出。上高中时,音乐老师听说她选择理工科,直叹气说可惜了人才。母亲天生丽质,一双大眼睛可爱动人。听父亲说,母亲有“赛谢芳”的美名,谢芳是中国六十年代的著名影星。在父亲的眼中,母亲更加是美女。直到现在,生活的沧桑也不能掩盖她美丽的面容,陌生人见到母亲都认为她只有五十几岁。我想可能是因为她脸上流露出永远乐观的内在精神。

 

1964年,母亲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,被分配到北京一研究院。也是在那里,我的父亲母亲相识和相爱,并于1966年结婚。由于他们双方家庭都很穷困,只是把两个人的被褥和极简单的衣服搬在一起,就算一个家了。父母简单的婚礼挡不住快乐的气氛和日后幸福的婚姻。在父母结婚的当天,他们还唱了一首歌“敖包相会”,是一首当时流行的爱情歌曲。父亲也是极喜欢音乐。我想我的歌唱天赋是从他们那里继承来的。父母到今年已经结婚42年了,他们相亲相爱,携手并肩度过人生的许多风浪,成为我们的榜样。他们那时没有家具,连结婚的双人床都是从单位借用的。之后,买下来成为我们家的最值钱的家具。后来几次搬家,父母都不舍得扔掉那落伍的旧床,尤其是后来家里有了钱能购买得起流行的高级床,他们也没有扔掉那个床。他们说,我们一家四口人都在那上面睡过,有纪念意义。在床栏杆上,还有我哥哥小时候的牙印。至今,那个陪伴我们42年的床还留在家中,我们回去时还会用。虽然铺了两床厚褥子,我还觉得太硬。上次回去,我的女儿也有幸睡在上面,这床就成为一个三代人的床了。如果算上也曾睡过这床的我的奶奶,舅姥姥,和姑姥姥,它就是四代人的床了。

 

父母结婚不久,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就爆发了。母亲的姑姑,就是我的姑姥姥被卷进这场残酷的运动。由于她是一所有名大学的“当权派”,被造反学生抓起来关进“牛棚”,当“牛鬼蛇神”。了解那段历史的人知道,被整的人有多危险。母亲听说姑姥姥被关的消息,就不顾自身安危,直奔那所大学要求探视。那时,母亲已经怀上我的哥哥。身怀六甲的她在入门处被拦住,那些人气势汹汹地盘问母亲的家庭出身,这在当时是家常便饭。母亲理直气壮地回答:“革命烈士!” 那些人也许是被母亲坚毅的表情和态度镇住,也许对回答本身有所敬畏,也就不再为难,为她放行。后来,姑姥姥终于被放出来,但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。在当时,这种情况不仅医院不敢治疗(因为怕被扣上治疗“坏分子”的帽子),就连亲属也会避而远之。我的母亲和父亲没有撇下姑姥姥不管,而是坚定地关心和照顾她,还想尽办法带她去看病。这种不顾个人安危,挺身舍命的精神实在让人尊敬。“十年浩劫”中,我的父母还年轻,加上出身也不属于“黑五类”,并没有受到迫害,但也经历了各种冲击,包括“四清”,去农村“干校”。父母几次在不得以的情况下,把我和哥哥送到石家庄农村(母亲的老家),住在舅姥姥家。我和哥哥住在农村的日子包括1976年唐山地震后的将近一年时间,那时,北京也受到地震的影响,我们不能再住楼房,我们那里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搬进了“地震棚”。父母认为送我们去舅姥姥家住条件会好过“地震棚”,但是意味着我们和父母的别离。好在我从小就耳濡目染学会了母亲坚韧不拔和乐观向上的精神。在农村的岁月我并没有感到孤单和艰苦。感谢我的母亲教会了我这重要的人生观!

 

1978年,父亲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被选送出国的科技外交人员。那时的政策是,不许带上家属,而且一去就是几年,直到1982年他才第一次回来探亲。母亲独自一人承担起照顾两个孩子的重担。每天早晨,母亲一定会给我们每个人做一个煎鸡蛋夹馒头,而她却不常吃。因为在那物质缺乏的年代,每天一个鸡蛋吃就算很奢侈了。母亲常说,我们在长身体需要有营养的食物,而她用不着。每个月还不到发工资日,母亲就已捉襟见肘,很盼望了。有多少次,还没有挨到发工资日,我们已经“弹尽粮绝”,就开始去卖油瓶换零钱。在礼拜日,我们通常会搭公共汽车去看望姑姥姥。我还记得,有几次正好是月底,还是我的小小零钱罐起了作用,才让我们有钱买车票。

 

母亲习惯于勤俭,原本不善于烹饪和缝纫,但自从有了我们,她就学会做可口的饭菜,也开始尝试给我们做衣服。记得有一年“6-1”儿童节,我们学校组织学生上台表演,要求女孩穿白衬衫红裙子。母亲熬夜给我做了一条红裙子。那时的我并不感激母亲,觉得她就应该这样。现在想来真是愧欠,因为不善于缝纫的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做成那条漂亮的红裙子!那时,我和哥哥还小,总是为小事争吵打闹。曾有多少次,母亲暗暗流泪,咬牙渡过难关。我还因为顽皮偷骑大人的自行车,摔下来胳膊骨折。母亲不但没有责备我,更加悉心照顾我和鼓励我。那段难忘的岁月,因为母亲的慈爱使一切都变得美好。

 

照顾我们的同时,母亲的科研课题却没有停止。她是物理室的科研小组长,承担重大科研课题。从国外进口的第一台电子显微镜,就是经由她的手安装并调试使用的。她于1982年以客座研究员的身份被瑞典皇家学院聘请去做研究。这次的政策还是不允许带家属。母亲就请来我的姑姥姥来家里照顾我们,但思念我们的心是那末迫切。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话,她就经常给我们写信。真希望我现在还保留着母亲那时的书信!在1982-1984年两年的时间里,母亲刻苦钻研,在“双相钢”等领域的研究获得了专家的高度评价。本来她可以继续研究,但终因思念我们而返回。她的教授赞许她的成果早应使她获博士学位,因为她的水平早已超过教授的博士生。我的父母都是学物理和做物理研究的,也曾希望我和哥哥能学物理,但惭愧的是我们谁也没有那份天赋。

 

这些都是二,三十年前的往事了。现在想起来,我除了对母亲的感激还有深深的歉疚,因为那时的我不知感谢,相反经常调皮不听话,给她增添多少麻烦。母亲却不在意,说调皮的孩子聪明。她逢人就夸我如何能干,懂事和照顾父母。现在,我有了自己的女儿,才体会父母对儿女的深情。曾看到一句话, “If mothers are flowers, you are the one I’d like to pick.” 意思是,“如果母亲是花儿,你就是我要采的那一朵。”是的,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母亲。我感谢母亲的爱,感谢她对我多年的照顾,感谢她给我一个温暖的家,感谢她给我一个幸福的童年,感谢她教给我积极的人生态度,教给我勤俭忍耐,教给我诚实和正直,教给我做一个有爱心的人!

 

感谢神将世界上最好的母亲赐给我!愿神的爱永远陪伴我的母亲父亲直到永远!